惹姝色 第7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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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扣了扣桌案,不动声色,周策顿时反应过来:“殿下。”
    裴珣摩挲着手中的扳指,声线低沉:“去帮我办件事。”
    永成侯府,苏婉禾换了衣服,等到申时。
    往常苏恪一下学便会回府,眼见又等了半个时辰,却迟迟不见府上的马车,她正要让陈伯派人去打听,就看到去接苏恪的侍从一脸慌张地跑了回来:“小姐,少爷可曾回府?”
    苏婉禾见空洞的马车和独自回来的人,心中顿时沉入谷底:“不曾,你去宫中没有接到少爷吗?”
    那侍从肉眼可见的焦急,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:“奴才本也一直等在宫门外的,见少爷一时没有出来,就...就出去行了个方便,奴才心想少爷认识府中的马车,谁知等到最后...最后宫门也关了,少爷竟...竟也不见了。”
    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苏婉禾的身上,她最忧心的便是苏恪,上次见他在宫中的笔墨被毁,心中已经有了提防,可宫中的皇子们,都是从小养在规矩中的,总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尚且懵懂的孩子。
    如今皇宫重地,不得传召不可随意进入,眼下宫门已关,便是有心去寻,也不得召见。
    苏婉禾心中酸涩,带着慌乱与后怕,她无力地坐下,看着逐渐暗沉的天色,突然想到苏恪身边服侍的太监,她已经塞了不少的银钱嘱咐他照料苏恪,兴许他知道苏恪的去处:“陈伯,你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宫中递个信。”
    陈伯也是看着苏恪长大的,这孩子从小就身子不好,性子内敛,总担心他出去会被旁的孩子欺负,就在侯爷去世的时候,还险遭奶娘的毒手。
    侯府中,他们虽然是主仆,但是大家打心眼里心疼他和小姐。
    “嗳,老奴这就去,小姐不要担心,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,兴许是贪玩忘了回府的时间。”
    苏婉禾克制住情绪,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慌张,直到撑着身子,那股子后怕越来越甚,几乎要把她的理智淹没。
    她不想在府中漫无目的等待,兴许苏恪只是出了宫,尚未回家。也许他就在这附近,她极力的奢望,吩咐了云枝与映月,带着一行人出了府。
    眼下还不能报官,她那个二叔虎视眈眈,王氏又是一个贪图私利的人,若让他们知晓今日之事,在她之前找到苏恪,这孩子的性命恐怕堪忧,毕竟侯府的爵位只能有一个人世袭。
    当初奶娘的行径便是受苏寅和王氏指使,那奶娘本和苏寅有私情,苏寅承诺事后就迎她到府中做妾室,后来陷害苏恪不成,事情暴露,奶娘投河自尽,始终没有透漏幕后主使,苏婉禾是在奶娘的私物中发现事情真相的。
    她本可以直接报官,但祖父年事已高,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,苏婉禾只能暂时忍下这事。
    苏婉???禾吩咐府中人分头寻找,不可走漏风声,苏恪不常出府,能去的地方并不多,大多都是苏婉禾带着他去的。
    长乐坊安定坊他们找了个遍,丝毫没有踪迹,苏婉禾站在锦溪街,忽听到远处有打更的声音,大晋宵禁不算严苛,却也并不松懈,亥时之后便不准四处闲逛。
    他们,还有一刻钟的时间!
    若再寻不回恪儿,苏婉禾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死去的父亲,她虽是女子,父亲分给她的关注并不少,也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阿姐,更何况,恪儿还那般懂事。他不善言辞,对她这个阿姐是极为敬重和爱护的,他会把最喜爱的食物包在手中留给她,也会在她哭的时候用他软软的小手替她拭泪,更会在远行之后扑到她的怀里。
    苏婉禾总在想,若当初发现他的笔墨损坏就严查此事,是不是苏恪就不会失踪,根本就是她这个姐姐做得不够称职,苏婉禾捏着苏恪给她的手串,看着茫茫的夜色,以及逐渐安静的街道,突然心底生出一阵荒凉和自责。
    打更的声音更近了些,再过一会儿,官府巡逻的人便会出来,苏婉禾撑着身子,淡薄的夜雨落在她娇弱的身躯上,眼看已经湿透,云枝连忙撑开一把伞挡在苏婉禾的头上:“小姐,再这样下去您恐会受了风寒,不如您先回府,奴婢和映月留在此处,继续找小公子。”
    苏婉禾看着雨夜朦胧,还有愈甚的趋势,心中更是愧疚:“恪儿最害怕下雨,今日他出门就只穿了一件薄衫......”她言辞哽咽,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,自父亲去世,她极力撑起侯府,却发现自己早就辜负了父亲的期许,如今还将恪儿弄丢了。
    苏婉禾咬着唇,抬头望向天际,却还是想要留住最后一份希望,她们必须在宵禁之前找到苏恪。
    第11章
    苏府的马车停在宽巷,陈伯就怕耽误了时间,看到苏婉禾淋湿的外衫,忍不住的心疼,连忙赶了过去:“小姐,公子找到了!”
    待苏婉禾回府,苏恪已经穿上了寝衣,小小的身子守在碧落斋的门口,直到看见苏婉禾焦急的身影:“姐姐!”
    苏恪不是不懂事的孩子,即使才六岁,却不是惹事的性子,苏婉禾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的石头才落了下来,因为之前奶娘的事情,苏婉禾一直对苏恪的照料心有余悸,眼下看苏恪穿得整整齐齐,面色红润,仿若劫后余生。
    她拉了苏恪到碧落斋内室,才想起给他买的芙蓉酥与糯米凉糕,就在桌案上,一如刚刚出炉般泛着淡淡的香味。
    苏婉禾敛了敛面容的疲惫,扯出一个会心的笑来:“下午去了哪里?姐姐没有看到你很担心。”
    苏恪毕竟还太小了,性子内敛,从前没有到宫中上书房总是一个人,后来父母相继离去,又因为咳疾整日圈在府中,才愈发孤僻,成了如今这般样子。
    云枝心直口快:“小公子,你知道小姐今夜有多着——”话还未说完就被苏婉禾制止,只见苏恪咬着上唇,小手攥着衣角,脸上涨得通红。
    “姐姐,我不是有意的,我只是.....只是不小心迷路了。”苏恪垂首,站在苏婉禾的面前,眼眶红红的,手足无措的模样刺痛了苏婉禾的心口。
    经过一番询问,才知原是苏恪不小心认错了苏府的马车,见车夫离开,便着急跟上前去,马车并未停下,一直到了街市,苏恪才发现,此时便已经迷路了,最后还是遇到了熟识苏婉禾的小贩,将人送了回来。
    苏恪不是会撒谎的孩子,也正是如此,他比一般的孩子懂事,苏婉禾瞧见他这模样心中一痛,她压下鼻尖的酸涩,拉过苏恪攥着的小手,然后让云枝将薄毯拿来,给苏恪包的严严实实。
    “恪儿是不是还没用晚膳,姐姐买了你最喜欢的糕点。”说罢苏婉禾替他拿了一块,她的梨涡浅浅,性子温和,苏恪怔了怔,呆呆接过,然后在苏婉禾的注视下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很甜。”到底还是孩子,苏恪弯了弯眸,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亮色,瞧见苏恪吃得很香,苏婉禾替他倒了水递过去,然后吩咐映月到小厨房做了汤面。苏恪难得的好胃口,吃得干干净净,情绪也松了几分。
    “恪儿在宫中过的好吗?”苏婉禾递了手中的帕子给苏恪擦嘴,状似无意提及。
    已经入学几月,从前苏婉禾觉得能在上书房是圣上的恩宠,如今只希望苏恪能够平安快乐。
    苏恪垂首,思忖片刻慢慢开口:“太傅待恪儿很好。”
    苏婉禾心中微舒,扬着笑意道:“恪儿很厉害。那皇子们呢?可有人欺负过恪儿?”
    苏恪神色微顿,只是一瞬便如常,看着苏婉禾略带紧张的面色缓缓开口:“姐姐不用担心,殿下们持重端正,都是恪儿学习的榜样。”
    “这便好。”苏婉禾今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,她眉眼微舒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事毕又带着苏恪净手,顺势看了看两只手臂,一如既往地无痕。
    见苏恪无碍,苏婉禾才稍稍安定,哄着他休息,最后出了房门。
    室内的灯灭了,刚刚沉睡的孩子微微转过身来,眼底并无睡意,直到他拉开寝衣,紧紧咬着牙眉心一皱,在淡淡的月色下,一道伤疤暴露在腰侧,格外骇人。
    碧落斋,脱去了一身的疲惫,苏婉禾心中的后怕渐渐加深了些,纵使是侯府,若不能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,恐也不能成为避风港。
    苏恪年纪尚小,等他长大将来考取功名,也还需要一段时间,苏婉禾望着已经停歇的秋雨,一时心中惆怅。今日之事,虽只是意外,还是让她有所警惕,难保将来会重蹈覆辙。
    侯府终究是要有所依傍的,苏家曾经的荣耀又能支撑到何时,终究有一日会耗尽的。大晋规定女子不能为官,苏婉禾只能寄希望于将军府,再有一月,郑翊外放期满,她守孝期满,两人的婚期也要近了。
    两家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,郑老爷与苏家有过渊源,郑翊曾在父亲面前承诺要护她一生,到时他入住中枢,兴许侯府的处境会好些。
    苏婉禾看着窗外的圆月,雨过天晴,虫鸣声此起彼伏,更显得这偌大的侯府寂寥,她让云枝和映月休息,室内只留下她一人,檀香木已燃了大半,丝丝缕缕的,萦绕在珠帘与罗帐中,苏婉禾抱着自己的膝盖,青丝垂落至榻上,终于有了困意。
    经过此事,苏婉禾给苏恪的身边又增加了两人,都是陈伯挑选的忠心护卫,普通人无法进宫,守在门外,并无大碍。为了不落下口舌,苏婉禾让人打扮成小厮模样,这才稍稍安心到蘅芜苑。
    即使曾经来过此处,苏婉禾却对这布局并不熟悉。由着苑中的管家带到书房,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抬头看去,描金点漆的“慎思堂”笔力雄厚,穆若清风,正如堂前的那一道竹林,瘦洁肃然。
    果真如他的主人一般,不染尘埃且气势凛凛。
    因裴珣并不在苑中,苏婉禾也就乐得自在,只要自己用心点,抄书并不难。
    苏婉禾在书房中,本想选常用的紫毫笔,但在笔架中注意到了一支并未署名的毛笔,笔身挺直圆润,青灰色笔身,打磨地十分适宜,尤其是笔尖的狼毫,落在宣纸上苍劲而有力,让苏婉禾心生喜欢。
    比之明玉轩亦不会差,苏婉禾不禁莞尔,太子用的东西又岂是凡物。
    这处别苑建的也太好了,侧方便是竹林,打开轩窗,还能看到池塘里睡莲正盛,亭台楼阁,雕栏画栋,无一不是雅致有趣,让书房中抄书的人也更为舒坦。
    今日天色放晴,此刻池塘上还能看见粼粼的波光与竹林阴翳,不知不觉,时间已过了大半,只是昨日的疲累还是追了苏婉禾,意志也在慢慢溃散,倚在桌案上渐渐昏睡过去。
    裴珣处理了那日在潇湘阁的李寄,回到别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:云雾蓝的纱裙一层又一层堆在地上,仿若即将盛开。
    苏婉禾将一只手撑在下颌,侧卧在桌案,毛笔悬在另一手上,将掉而未掉。雕花窗从缝隙中透过一丝光来,落在她莹莹如玉的面上,此刻浓密的睫毛在上垂下阴影,而当事人的眸子已轻轻合上,似乎睡得正沉。
    美人侧卧在榻,宛如画卷,清风徐来,似乎都不忍打扰。
    裴珣不动声色走到苏婉禾身边,一阵墨香混着清清浅浅的味道在鼻尖萦绕。睡梦里的苏婉禾安静极了,少了清醒时那份刻意的持重,多了一份女子的娇憨,她小巧的唇润泽剔透,带着淡淡的粉,好似玉一般,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触。
    身后蓦然传来一阵脚步声:“殿下——”
    周策的话卡在喉中,被裴珣冷淡的眼神屏退,直???到看见苏婉禾,周策才顿时了然,平日里冷肃的男人愣了好几秒,方才匆忙离开。
    这动静虽小,苏婉禾还是察觉到了,待她缓缓睁开眼睛,便是裴珣一身墨蓝色锦袍站在她的对面,手中拿着的正是她所写。
    一瞬间,苏婉禾慌乱中赶紧起了身子,走出桌案来,朝着裴珣福了福身。低垂的头下,是一张懊恼的小脸,她最近一段时日,算是将所有丢脸的事情都在裴珣的面前做了。
    她并非有意贪睡,却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,努力提醒自己这是太子别苑,眼前的人是未来储君,一言一行都要谨慎。
    裴珣看着她的耳垂渐渐充血,比之刚刚如玉的颜色,眼下更泛着粉,连带着浅色襦裙露出的一截玉颈,也是如此,面前的娇花鲜艳欲滴,引着人去采撷。
    他错开神色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在苏婉禾心中,某些事是可以避重就轻的,既裴珣并未怪罪,她便不去主动点出了,像他这般未来天子,也不会与她一个没落的侯府孤女计较,只在这一瞬,苏婉禾心中便有了考量。
    越是过了明面,自己的罪责怕是要数不清了,眼下这般正好。
    “字写的不错。”裴珣声线低沉,算是肯定。
    这话一落地让苏婉禾心中掠过一丝庆幸:“谢谢殿下夸奖。”
    然而紧接着裴珣的话却让苏婉禾顿住:“不过,你这“途”是否乱了次序?”
    苏婉禾抬眼时,眸色带着惊疑,她的书法其实并不规范,女子不可上学堂,便由苏夫人亲自教她,苏夫人是上京当时有名的才女,嫁给苏凛,两人琴瑟和鸣,只可惜苏夫人的身子并不好。
    有一段时间,正是苏婉禾的启蒙期,由于苏夫人缠绵病榻疏于管教,苏凛又在战场,府中便无人管束苏婉禾,那时不少字都是苏婉禾临摹书中,她那时年纪又小,无人指点,即使最后书法不错,却还漏了差错。
    等苏凛回府,中间提醒过一次,日日纠正,将苏婉禾不少陋习改掉,只余一类字形已成为习惯,这“途”便是其一。
    “殿下,这样可是不对?”苏婉禾拿着毛笔又重新写了一遍,这样直观看来,裴珣就知道了她的问题出在哪里。
    第12章
    宣纸上的字迹工整娟秀,一看便知笔者功底不差,是花了心思的。
    旁人根本看不出苏婉禾的问题所在,是以这些年来,有些书法方面的纰漏苏婉禾也并未放在心上,一直到如今。
    她私底下勤于书法,少时受苏夫人点拨,旁的人都只知她写得一手簪花小楷,如今被裴珣这样直接指出问题来,苏婉禾的脸“刷”地一下红了起来。
    裴珣顿时了然,瞧见苏婉禾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弯,面上却不动声色,他拿了苏婉禾手中的笔,然后走到桌案来:“孤只示范一遍,苏娘子天赋异禀,想必很快便能纠正。”
    “那就谢过殿下了。”苏婉禾收起羞赧,恭敬地站在桌案的三尺开外,她的态度极为认真,就像是受训的弟子正在听师傅的教诲,很是乖巧。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裴珣手握的笔上,却迟迟没有看见男人继续。
    苏婉禾冥思却未揣测,太子自有他的道理,只乖乖守在一旁。
    直到那握笔的手抬了抬,男人也转过身来,苏婉禾抬头就看到裴珣打量的神色,眉头微皱:“苏娘子站得那样远,难不成要让孤走过去?”
    苏婉禾这时才发觉两人的距离分明不是教习书法的合适距离,连连道错:“殿下,这样可好?”
    她困囧一瞬,朝前走过几步,相隔两尺,在苏婉禾的认知里,这般距离是最适宜的,且男女有别,君臣有别,她该记住自己的身份。
    “书法讲究细节,握笔、运笔、受力缺一不可,苏娘子的视力可当真是好,隔的这样远还能看清,果真是领悟力超群。”低沉的声线显得冷硬,裴珣说话的时候看着苏婉禾,让她听出一丝戏谑的声音。
    苏婉禾的脸颊止不住的红,终于又近了几步,近到两人的衣袖一转身就可以触到,她看到蓝色锦袍与浅色襦裙的衣摆交错在一起,脸颊发烫,苏婉禾甚至还能清楚看到裴珣的眸色与喉结。
    如此一番,瞥见苏婉禾发红的耳垂,男人的脸色比刚刚好了许多,握着笔的手运笔如风,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。
    宣纸上字如清风修竹,力透纸背,笔墨即成山河,这是苏婉禾第一次看旁的男子写字,苏凛从武,笔墨中带着气吞山河的雄劲,郑翊从文,君子如玉,字如其人。
    只有裴珣是不同的,他为二者兼有,既有心怀天下的胸襟,又带着气若谪仙的气度。
    他师从柳泉居士徐太傅,自带上位者的魄力,这书法不输当代大家,苏婉禾是很钦佩裴珣的,虽然他说话从不给人留情面,但这一手的字可圈可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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